献给教师节,给我所有的老师,给高原上的老师
去西藏是为了送教上高原,可是以前的文章全是旅行记录,仿佛我到西藏纯粹是游山玩水去了——其实,我虽然算不上模范教师,倒也兢兢业业地完成了教学任务。都说老师是园丁,呕心沥血地培养祖国的花朵,我这个年轻的园丁,曾经去浇灌过高原上的花朵,想来该是教师中的幸运分子。
教师节到的时候,就想起我的那些花儿,他们在哪里啊?他们都长大了吗?
刚刚走上师范学校中专班讲台的时候,面对一屋子红红黑黑的面孔,一双双睁得圆溜溜又熠熠闪光的眼睛,我这个老师比他们还紧张。没人告诉我应该怎么给藏族学生教英语,我只能摸索着前进。好在以前有过教书经验,学生们又比较听话,所以如履薄冰的日子不长,很快这工作便上了手——只不过,支教的过程一直在琢磨:怎么才能把课上得更好呢?怎么提高他们的英语呢?孩子们的英语水平确实很低,都上中专二年级了,还在学习初中一、二年级的课本,有些学生甚至连26个字母还认不全。同样的东西,在内地
也许教一次就行,对他们就得反复多次。
但是谁忍心责怪他们呢?他们的母语是藏语,从小学一年级开始,他们就要学习一门外语——汉语。到初中毕业的时候,他们已经能用汉语进行日常交流了,写普通的文书也没问题,所以我们这些不懂藏语的老师能够与他们沟通。在这种情况下,英语对于他们已经是第三语言了,他们学得不够好也情有可原。
我喜欢他们,因为他们有一颗赤子之心。有一个天气阴沉的下午,也许是空气中氧气含量减少,我在讲台上忘情地讲着课,不知不觉已气喘吁吁。此时,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孩子站起来,拿着一张椅子走上前,我正准备责怪他上课擅自离座,他将椅子轻轻放在讲台上,说,老师,你坐着讲课。其他同学也应和着,催我坐下来。一时间,我的心像被击中了,也许我并没有哽咽或流泪,但我分明停顿了好长时间,才重新开始上课。
那节课还是站着上完了,但是我触碰到他们敏感善良的心。后来有很多次,学生们在课间问我,上课是不是很累?我说没感觉累啊,他们说看你喘气很厉害啊,你很累就要休息。后来我才知道,有时候他们也不想听课,也会觉得烦或累,也想和同学说说话,做点小动作,但是他们看老师这么累,就不好意思调皮,耐着性子把45分钟的课上完。
学生们喜欢在下课后跟老师聊天,尤其是星期一上午。因为经过周末两天户外的风吹日晒,我的脸庞在周一通常是红与黑,周一早晨走上讲台时,他们总是会意一笑,下课后就过来问我,是不是周末又出去跑了?我只好交代又去了什么地方。呵呵,这群孩子,多机灵啊。
是的,他们不笨,你看他们的眼睛亮晶晶,你听他们的歌声多么悠扬,你就知道他们不是笨孩子。他们最热爱也最擅长的就是唱歌——我常常在歌声中走进课堂,课间他们会突然来个小合唱,还有人吹笛有人弹吉他,热闹非凡又诗意灿烂。当我提议教他们唱英语歌曲“雪绒花”的时候,他们真的很高兴——唱歌给予他们灵感与生命力,唱歌是藏族活着的方式。
他们的英语比较差,我就一个词一个词地带着他们念,而旋律不用担心,他们都是天生的歌者,对节奏和音准有着非凡的把握能力。当他们稚拙又深情的歌声终于响起,在静谧的午后校园,从一个教室飘向另一个教室的时候,我仿佛听见了真正的天籁之音,比任何流行歌星、美声或古典大师都更加震撼人心。这样的歌声,足以一点点地荡涤我的心灵——他们就这样以他们的方式,做了我的精神导师。
除了中专班,我还带过一个成人班,就是老教师们为了拿到大专文凭,以半脱产方式回到学校进修。我这班上有小学书记,有中学教导主任,有教学能手,有教研骨干,都是各个学校的重要人物。我上他们的英语课,一周也就三节,但是这群比我年纪大得多的学生不是很用功,他们会有各种借口请假:孩子生病、家里有事、学校工作忙,或者干脆不请假,一个学期也见不到几次。
参加工作的人,更加不想学习,这几乎成了真理,所以我也难以责怪他们学习不努力。其实,他们往往是有心无力——原本就只会得26个字母的英语,又丢了那么多年,平时根本用不着,谁能学得下去呢?坐在第一排的那个康巴汉子,把他庞大的身躯挤进狭窄的课桌与椅子里,已经很难为他了;上课的时候,他很认真地张开嘴,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跟着我念,下课的时候,他问同学借来作业很仔细地抄写,但是他的英语并没有进步,他回家后也许就要走进甜茶糌耙青稞酒,英语并不出现在他生活中——那个时候,我突然感到我一直引为力量的英语,并不是他们生命中必须承受的重量,而我们引为民族希望的教育,有很多不得不在无奈的反讽中完成。
期末考试前的一周,成人班的到课率显著提高,划复习提纲时每个人都很专心,还一再向老师打听试卷有没有出好啊?不过,成人班的学生很有义气,如果来上课了,肯定要和老师聊聊,问问老师生活习惯吗,想不想去什么地方,想吃什么东西。有一个女数学老师与我颇有交情,但我很少在课堂上见到她——她每次都在傍晚开着车,到学校门口来接我,然后带着我逛遍拉萨的休闲娱乐场所,K歌,火锅,酒吧,夜市,我与拉萨的一些最深入最亲密的接触,都是她带我体验的。还有一个女数学老师,请我们周末去她家吃饭——她的腌制鸭肫和红烧牛肉,简直令人绝倒,至今仍是饕餮拉萨的记忆中最难以忘怀的一幕。
还有两个孩子不是我班上的学生,但他们一直在我们住的专家招待所勤工俭学,所以彼此很熟悉,他们也一直叫我们老师。男孩叫达瓦,女孩叫巴桑,他们的工作是吃饭时为我们上菜,吃饭后为我们洗碗,平时为我们的房间打扫卫生、送开水、洗床单(可见学校对我们的待遇有多好)。
年少的达瓦清瘦英俊,温文有礼,做事有条不紊,让人忍不住喜欢他。巴桑腼腆端庄,说话轻声细语,心地善良,也是个讨喜的姑娘。他们的家庭都比较贫困,所以边学习边工作,挣钱养活自己。后来我们自己的事情自己做,不让他们帮我们打扫卫生、送水、洗被单,周末聚餐时还把他们叫来一起吃,朝夕相处了半年,相互之间更多的是兄弟姐妹般的感情。临走时巴桑借来两套藏装给我们拍照,还悄悄地塞给我们一人一个藏式手镯,没有言语却是一片深情。
达瓦到现在还跟我短消息联系,说他在林芝南迦巴瓦峰下的一个小县城教书,说他在读函授本科,说他还想念研究生。虽然我对那个地方总怀有壮丽而浪漫地幻想,但是壮丽山峰下达瓦的生活一定不是浪漫的。那个地方经济落后,信息闭塞,交通不便,我们的达瓦不能经常上网,也缺少学习资料,所以我跟他说了,准备给他邮寄些英语磁带和参考书过去。
记得达瓦在学校交了个女朋友,不知道他的女朋友怎么样了?我从没问过。也许他们一毕业就分了手,因为分配到了不同的地方——西藏的毕业生,如果一个分在阿里,一个分在昌都,这万水千山可不总是情啊。我曾遇到一个女孩,从拉萨坐三天三夜艰苦卓绝的长途车去阿里看望男朋友,这就是西藏恋爱的真实写照——你住神山侧,我住圣水边,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相见。而往往这样的恋爱只有一个结局——分手。
师范学校的夏天,不能在一起的恋人们,挥挥手告别校园初恋的酸楚,只一个转身,便走上了遥远的路程——去阿里,去那曲,去日喀则,去昌都,去很远很远的小学校,他们必须要去,那是他们对高原的责任。好在有高原的日月山河一路陪伴,他们的伤痛也会减轻很多,星夜兼程到达目的地的时候,他们可以重新开始人生,那个新地方一定有一个男孩/女孩,才是这些小老师们一生注定的爱人。
呵,现在回想起来,我教过至少8个班级,那么多学生,我如今竟然不记得谁的名字了。他们也一定忘了我这个小老师。可是我把他们当作最美的花儿来记忆,无论多老我都不会忘记。我知道正是有了他们的点缀,茫茫高原才会如此美丽。
如今他们散落在西藏的每个角落,静静地为她开放,为她培养着更小的花儿。
哦,幸运的是我,曾陪他们开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