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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生有你不寂寞之:江孜的时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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鱼鱼西藏 @ 2006-09-20 12:24:57

 

 

说到江孜就要说《红河谷》,这部电影俨然成为这个城市的名片。江孜不是日喀则地区的中心,一般人去日喀则,肯定要到日喀则市,有空的话再去珠峰或者樟木口岸一带。一个日喀则,一个珠峰,一个樟木,便把在西藏西南面逗留的时间占据完了。

 

就是这样,虽然是一个“历史文化名城”,是自古以来的战略重地或交通要道,但是江孜不在“必看”的名单上,不像布达拉宫、纳木错一样,是非到不可的地方,它又不特别偏远、神秘或险峻,达不到“虽不能至,心向往之”的级别,好像墨脱、阿里一样,交通不便,无路可走,让崇尚冒险的人拥有成功的兴奋。

 

这样一个在山的怀抱里的小小县城,距离日喀则市还有段路程,都是平坦的通途大道,租一辆车或者搭坐公交车,一两个小时就可以到达。这样的地方,大宗游人比较少;能够到达这里的,多是时间比较富裕,真正热爱西藏、热爱远方的人。

 

   记不得为什么要去江孜,起因是那年八月中旬的一次到日喀则的集体旅行,转完日喀则市之后,不甘心立刻回拉萨,于是朋友们决定再走远一点儿,自然地就选择了江孜。从日喀则包了辆桑塔纳,一路悠闲自在地坐过来,风平浪静地好像在沪宁线的公路上;这条路边依然有山有水,可是经过这么多高原山水洗礼的我们,已经习以为常了。

 

进入江孜之后,也没有迎面遇见什么奇妙的事——下车后望见的这个小城,规模上只是个小镇:灰尘与黄土中飘扬的经幡与哈达、生意萧索的临街店面、兜转着忙生计的藏人,哦,真的只是个普通的生活的小镇——夏日午后的江孜,懒散而随意,管你谁来看我,我就是这个样子,不象那些著名的旅游风景区,时时刻刻摆好一副迎接游客的姿态。

 

原本想先住下来,后来还是决定先去看看宗山——江孜第一名胜景点——我一向很反感在西藏说景点这个词,西藏本身就是幅顶天立地的、没有围墙、不需要门票的大景,根本无所谓什么景点。

 

宗山就在江孜的中心,以它的高度成为天然的地标。虽然有《红河谷》那么壮烈的背景,爬宗山却没有心潮澎湃,海拔4千多米的宗山,竟没有威严险峻的气势,简直像在爬一个小土包。同样要感谢非典,那一年夏天,游人异常地少,好像当时只有我们几个人,向这座空山攀登。从半山到山顶分布着江孜军民抗英遗址,山腰上还有个售票处,里面坐着一个沉默的藏族女人,同时卖票又收票,可是游人那么少——在这寂寞的地方,我不知道她如何一个人守着这座山。

 

爬到山顶还是不容易,沿着凿好的阶梯走,依然费了不少力气,一边喘气一边看着山顶——山顶有宏伟的抗英斗争遗址,堡垒,炮台,仓库,官员的办公室,囚禁罪犯的牢狱,与侵略者战斗的武器------它们都沉默着,积累着灰尘,孤独地耸立在灰黄的宗山之巅。游人来临的机会毕竟少,多数时候只有太阳照着它,还有呼呼的风,一刻不停地穿过山间的石缝草丛,无数个春夏秋冬,也许只有风与阳光互相安慰,在这高高的寂寞的山间,看江孜的沧海变桑田。

 

如果眼睛局限在山本身,会感觉俗世的限制那么深,几乎无力下山回返。还好可以眺望山下——就在宗山脚下,白居寺的十万佛塔仿佛不受任何限制地铺展开来,如一朵纯洁的莲花盛开在河谷,姿态壮美,色彩缤纷,有容乃大,有僧侣穿行其间,还偶尔听见缥缈的颂经之声,山顶人们寂寞的心一下子有了安慰——陪伴宗山的,不仅仅是阳光与风,还有这些温暖的颜色与声音——所以藏人对佛教那么虔诚,因为它陪伴着他们度过了多少艰难岁月。

 

再向更远处眺望,一眼望见年楚河——这就是韩红《家乡》里的那条“美丽的河”了,这象征着鱼米富庶的河流,犹如一条亮晶晶的带子,镶嵌在年楚河谷地广袤的农田之畔——这就是后藏的江孜,日喀则的粮仓,虽然繁华尚远,但也不乏欣欣向荣。得到了力气下山去,在出口处的“爱国主义教育基地”牌子旁边,遇到很多样子可爱的藏牛在漫步觅食,呵,如今只有它们才是宗山的常客吧。

 

下山以后天还未晚,于是租了马自达,一路呼啸着到达乡村腹地里的帕拉庄园。旅行指南说它是江孜的必看之景,它是旧时代江孜贵族的家,是一座乡下的宫殿,是个有着辉煌故事的地方。但是我却对它的印象一般——庄园里空空荡荡,以前主人的宝贝大多收了起来,只剩下一间间徒有四壁的宽敞屋子,若干个植种着草木的小院落,而那些奴隶们居住的小屋,更是低矮狭窄不见光的所在,墙壁上挂着的人骨工具,只增添了莫名的恐惧。那个下午游客很少,藏族管理员们自娱自乐,懒散地打发着时间——如果没有游客,这个乡下的古旧的院落,实在是百无聊赖的。

 

对帕拉庄园宏大历史的炫耀,还不如身边正在发生的日常分毫。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,是村里两个藏族小孩。参观完庄园走出来后,我们准备坐上马自达离开,这两个孩子出现在面前。女孩子大一些,背着她的弟弟,两个人衣着褴偻,头发纠结脏乱,面孔涂满灰垢,他们睁大眼睛怔怔地瞅着我们,然后女孩子突然冲过来,怯怯地抓走了我手上喝剩的半瓶果汁——哦,那个下午,只有这个女孩子拍了我一跟头——旁边的一个池塘里,鹅群正扯着脖子嘠嘠地嘶叫,叫得我心酸:你不用这样胆战心惊地抢走,你只跟我要,我虽然钱不多,但至少可以买几瓶果汁给你们。

 

坐在马自达往城里返,沿途经过开着拖拉机满载稻谷回家的农人,他们的女人带着孩子坐在高高的谷堆上面,咧开了嘴笑——那个时刻夕阳照耀着宗山,他们的笑容照耀着夕阳——哦,那个时刻,虽然你并不刻意去追寻西藏宏伟的历史,但是在夕阳与笑容里面的江孜,却有着异常深沉的历史感。这感觉不要你具有天才,只要你稍有敏感与良心,就能切肤地体验到。

 

这样的历史感与藏民笑容的现场感又构成张力——他们不需要深沉与经验,就那么“没心没肺”地笑着,仿佛所有人生与生活都凝聚于此刻,他们也以此为乐。但正是这一个个一代代简单、淳朴、此刻的笑颜,前后相继地串连起来,构成了西藏复杂而沉重的历史。

 

在闯入他们领地的外人看来,这是一种壮观的图景。他们无意立江湖,却早已立起令我等叹为观止的高原江湖——用简单纯朴来构建复杂的历史。他们却依然浑然不觉,只要能唱歌起舞便是快活,只要能磕头转经便有安慰。这最终成为一种至高无上的天启——西藏,就这样完成了对多数外来人的精神皈依。

 

这种历史感在当时有撕心裂肺的效果,直指向最终极的困惑与苦难。还好,旁边年楚河谷地丰裕的庄稼,挽回了颓然的心境,带来了一时的安稳,而江孜的静好岁月也可以继续流转不停。

 

回到江孜城中,在宗山附近闲逛,见一个小超市,便进去购物。店里陈旧昏暗,货品也显得缺少生机,不过基本的食品用具还算齐全。于是称了果冻,买了点心还有生活用品,与零星来买东西的藏人一起,过上了江孜的小日子。之后到一个快餐店吃饭,囊中羞涩的我们,点了能果腹的包子,又狠狠心点了一份酸菜鱼,因为同伴中有一个人酷爱吃鱼,呵呵,我们多么希望他的江孜鱼会永远回味——这一盘江孜的时光,一定比往后的任何鱼都更肥美鲜亮。

 

坐在这个小饭店里,还可以看到旁边的宗山,看山下街上的电线杆在夕阳下拖曳的影子,看晚风不厌烦地舞动经幡。那个卖门票的藏族女子,也该下班回家吃饭去了。江孜的时光,没有八角街的盛世繁华,没有纳木错的心潮澎湃,只有琐碎而稠密的生活,比如马自达带着我们一路晃到乡下,或者在那个小超市称几个果冻,再比如这些蘸着醋的包子——可以果腹,比较踏实。

 

后来投宿在一家简陋的招待所里,卫生条件很差,厕所像公园一样有开放时间,去晚了就没得上,还没有自来水,得自己舀水洗漱,可是心里仍然欢喜,因为可以在江孜睡去。第二天早晨起得早,在旅店的楼上打水洗漱,又抬头看了看天空,淡淡的天还没有蔚蓝起来,夏日的早晨清凉如水。后来就总记得那个早晨,在江孜醒来,看到淡蓝的天空,仿佛还可以将渐渐隐没的星斗握在手中。

 

早晨的江孜城,在阳光的照耀下多了活力,马车得得得地跑来跑去,载着稻草粮食及其他,人也明显地熙熙攘攘起来——也许今日有更多游人到来,来吧,来吧,第一次希望有更多的人来,因为那样的寂静与寂寞,也许是江孜不愿意承受的重量。可是我们要离开了,离开江孜的生活,回到我们的生活中去。

江孜的时光,平淡得好像多年来的每一个夏日午后。这不是在西藏度过的最好的时光,可是,西藏的每一寸光阴都值得珍藏。更何况,那是个非同寻常的夏日,远离汗水淋漓的江南,在这个安静的小镇,在夕阳缱绻的宗山山下,在可以买到果冻的小超市旁,我抬头望到的抗英遗址侧影,以及每根高瘦的电线杆,仍然牢固地烙在我心深处。

心的内存如果只有那么大,我愿意全部用来存放西藏的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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