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日凌晨5点50分，逃出闷热的硬座车厢，踏上空旷的站台，看到站牌上的大字“济南”，几乎有点眩晕——真的到了济南？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，抬头看站台顶棚外的天空——天色未明，高挑的照明灯下，桔黄色光芒好像被氤氲的蒸气包裹着，难道是起了雾？
我终于来到了济南。济南，是一座“课本级”的城市。我还记得中学里学习《济南的冬天》的情形——在一个冬天的上午，我们在寒冷的教室里念《济南的冬天》；老舍用细腻至极的笔，把那个温暖的城市写进我心里。下课时分，我望着墙上日光的影子，眼前明亮又恍惚，觉得南京的冬天也暖和起来。
从那时起，我就对北中国的冬天，怀着美好的向往之情，但一直没有机会去经历。等来了北京，又碰上暖冬，不过这暖冬是不能跟天然温暖的旧日济南比的。机缘未到，我也一直未能在寒冬去济南。等我来到济南时，已经三月下旬了。
在售票处买到回京车票，出来时刚6点过几分，天就亮起来了。雾好像更大了，飘荡在这个城市上空，沁着凉凉的水气，稍微有点冷。
来济南是为了多年的愿望，也为了三年未见的好友。可是，迎接我的不光是好友，还有一场锁城大雾。
先去了位于城西北的朋友家，她一直对我说，济南污染严重，又比较落后，她说我不会喜欢这个地方。我不愿意相信，我要自己去看。稍微休息了一会，我们出门去大明湖。在车上看到的济南，确实让我有点失望，很多地方在修路，坑坑洼洼，泥石灰土，经过的地方不知是否是郊区，显得比较简陋。在某些地方，我以为到了哪个县城，又让我想起日喀则的江孜或山南的泽当了。
往大明湖走时，雾竟然越发浓了，苍茫的雾气给人抑郁之感，城市的气质也不明朗。早晨的大明湖，游客极少，整个湖泊被包裹在雾中，近处可看到娉婷的柳树，亭台楼阁皆秀芷无尘；远处的茫茫水云间，偶尔有一两只水鸟浮游而过，还看得见湖中岛上朦胧的柳树影子。
我们就绕着湖走。宁静的明湖畔，突然听见唱戏的声音，原来是一些老年票友，自拉自唱，陶醉其中，全然不顾别人的眼光。走了不远又遇到一群在合唱的中老年人，他们围成一个圈站着，面对乐谱架，边演奏器乐边唱，行云流水似的，在安静的早晨，这声音直传到北面的明湖路上，被来往的行人车辆欣赏。
来得早了，未到荷花开放的季节呢，水里只有裸露的荷叶根茎。沿途有些祠堂楼台，都爬上去看了，各有各的故事，可惜心都在湖上，没有记住什么。走着走着，雾逐渐变得稀薄，太阳出现了，大明湖的面貌也渐渐显露——这湖不大，却秀丽逼人，草长萋萋，水清木华，燕鹊飞舞，生机怒放。湖畔柳树繁盛，又总在最好的角度装点她，犹如她深情的伴侣——半湖烟柳满湖春，无怪大明易倾城。哦，济南的气质，原来都在大明湖中。难怪琼瑶要把夏雨荷的故事放在大明湖畔，这个地方值得。
出了大明湖，近中午时分，终于彻底雾散日出，太阳出得还特别明媚。大雾笼罩时，济南显得苍白黯淡，一旦散去，在春日的阳光下，竟然像上了浓妆的美人，所有的姹紫嫣红都冒了出来，在各个角落不遗余力地点缀着这座城市。济南比北京热许多，春色也比北京浓郁，柳树绿、迎春黄、腊梅粉、玉兰白，还有樱花------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柳树，济南真是齐鲁大地上的江南，柳树之多之美，一点不逊色扬州或苏杭。老舍说没了泉，济南会少一半的美；我想如果没了柳，济南就会少了另一半的美。
来到市中心的泉城广场，广场周围的城市建筑没什么特色，也缺少高大楼群的气势，没有想象中省会市中心的繁华。广场本身也很普通，有一个硕大的莲花雕塑，据说是喷泉。周末的广场，热闹不用说，还有文艺演出，却没有特别醒目之事；不过见到好多小朋友，在父母的带领下开心地玩耍，我见了特别喜欢。
泉城广场的西面，就是举世闻名的趵突泉了。美泉也许应藏于远郊山下，如华清池或虎跑之类，需要经过一点跋涉，有一个审美距离，可以让人心带景仰之情。而趵突泉就占据市中心最好的位置，像个人造景点，让人觉得来得太容易了。
朋友在广场上休息，我独自进了趵突泉公园。园里泉眼四处散布，于是跟着人群走，先到公园的北面，此处梅花开似雪，迎春绽如金，处处枝繁叶茂，倒像个植物园。漱玉泉畔，建有李清照纪念馆，才女的点滴清泪留人瞻仰，凄惨的光阴随风逝去，此时的漱玉堂，已是和煦春风吹满庭，阶前芳菲说不尽了。
一番到处乱走之后，终于找到了趵突泉。“课本级”景点趵突泉，见到它之前就已很熟悉。先四下打量泉池周围，画廊明艳，碑亭井然，花树灿烂，这样的背景对得起它第一泉的美名。再看池中央的泉眼——可惜了，往日的趵突泉涌已经没了，这三个泉眼，只有南侧的一个还在冒着水，也只好像壶里水开了在翻滚，其他的两个眼，都只微微冒着浅浅的水花，几乎看不出在喷水。
真是遗憾！大老远跑来，竟然看不到趵突泉的真相。不死心的游人们，久久徘徊在泉池周围，期望着泉水能突然之间滚滚而出；还有些人跨过栏杆，硬要抱着水中“天下第一泉”的石碑拍照——样子是傻了点，但是既然没有喷泉，好歹立存此照吧。不过，池里鱼极多，快活地游来游去。在泉池的一角，有一汪清澈极了的水，这儿的鱼群仿佛在真空中游曳，我不禁看得呆住了。
其他的泉大多平淡，没什么值得一提，只有海豹池里游来游去的的两只海豹（我本来感叹着，嘿！瞧这两条大鱼！后来一抬头，看到牌子上写着“海豹池”），还有些活泼。许多泉已经停喷，什么无忧泉、马跑泉、皇华泉、卧牛泉、柳絮泉、东高泉，看上去就是普通的水池子，好像都成了死泉，只留一掬静水，且水面多有肮脏的漂浮物，哎，真是良泉美景容易去啊。
好在抬头即见满园骄柳，几树繁花，春和景明，倒也让人生出明朗欣悦的心境，不去想喷泉，只当成一个园林逛逛吧，应该说不坏。我还算比较仔细地欣赏，一个半小时也就逛遍了，40元的门票，感觉有点贵了。
出了趵突泉，友人要带我去看另一处泉，她说是不要门票的，且比趵突泉好看多了。于是我们向东走过泉城广场，沿着老护城河一路向东走。原来这沿途是一溜泉眼，什么金虎泉、一虎泉、琵琶泉、玛瑙泉、白石泉------一路的泉子，也一路的人声鼎沸。看来济南的好泉不都在园子里，刚才的趵突泉是为游客准备的，济南人都在这儿聚着呢。
说着就到了黑虎泉边——黑虎泉其实是一方深潭，泉水从潭底喷出，后来在泉眼北侧修了方形的池子，在池壁上镶了三只石雕虎头，用水管将潭中的泉眼接上，引导泉水自虎嘴中流出，据说过去水流湍急，流出虎嘴时声如虎啸。现在水势不如以前，不过也不算小，三个虎头的嘴里，都有源源不绝的清水喷出，哗哗流入池中。虎头虽为人工，喷泉自是天成。各个城市大概都有喷泉，却原来喷泉是天生之物，只此城有，其他都是模仿了。
黑虎泉边拥满了前来接水的居民。他们拿着栓有绳子的壶、罐、桶等各式各样的容器，像从水井里打水一样，挤在泉池边上打水。友人说，经过处理的地表自来水，无法跟天然的泉水相比，所以附近很多老济南人，都来这里取水喝——泉水可真把济南人宠坏了。
泉后不远矗立着一垛老城墙，上有为纪念济南解放而命名的解放阁，在森森的城墙下，黑虎泉与观泉人相映成趣，构成济南独有的风景——这在我看来，才是泉城画龙点睛的所在。
在黑虎泉边取水，已成今日济南一景。我不禁想起黑虎与趵突两个泉，一个在野地，与民众亲密接触，充满温暖的人间气，奉献着百姓喜爱的泉水；另一个被封锁在园子里，当作拍照的对象，被几十块的门票与世隔绝，如果没有旅游者就没有人气，以至于无水可喷涌。这第一泉的虚名，不知是爱是害？
当晚住在友人家，畅谈往事。第二日起得很早，虽然很累，但是不愿把时间浪费在睡觉上，告别了朋友独自出门。我不甘心昨天看到的济南，于是辗转坐车到了城东北的洪家楼一带。往东边走，济南渐渐现代起来，褪去了县城的感觉，终于像个都市了。到了洪楼广场，见到大商场林立，来往行人也多时髦。洪楼广场背后有一个天主教堂，使这片地方颇有异域风情。济南的孩子好像特别多，洪楼广场上也满是跑来跑去或溜轮滑的小朋友，让喜欢孩子的我痴呆地看了半晌。
洪楼广场紧挨着山东大学校本部，以至于广场上的风筝都飞舞在山大的上空。阳光灿烂的春天上午，山大到处欣欣向荣——教学楼，图书馆，球场，还有盛开的一树树花朵。难得山大与繁华街道只一墙之隔，却闹中取静，可以读书治学。周日上午，学生们在洒满阳光的校园里读书，让我想起在学校的时候，我也会把周末用来读书，校园的每个少人的角落，我都去过。读书时很辛苦，不过现在隔了时间距离去看，呵，那可真是难忘的时光。
从山大出来，我决定去千佛山——把济南三大名胜（大明湖、趵突泉、千佛山）看遍，媚俗也要彻底。
济南的交通特别方便，几个名胜景点都有多条直达线路，1元钱就到了——我酷爱在陌生的城市坐公交，这是与一个城市接触的最好方式——听乘客们聊天，感受方言，看年轻人给老年人让座，看年轻的妈妈抱着可爱的孩子，听孩子们稚气的言语，随着一站站的停顿，看街道上的风景和人们——这，不就是旅行的意义吗。
千佛山就在城南，距离城市很近，坐车很快就到了。30元的门票，一路走上山道，却只能看到一般的景点，主要的几个寺庙祠堂，都要另外收费。山上的景致不错，可是为了赚钱，添加了很多现代化游乐设施，海盗船、滑道什么的，原本肃穆的佛山，被剥夺了本该有的宁静与虔诚，让人心生反感。不少单独收费的寺庙祠堂前，挂着广告一样的宣传牌，说里面有多好多好，还有年轻姑娘在拉香客，招呼大家进去烧香，好像抢生意似的，这简直就是无厘头了。不过山间一直有佛歌袅袅，仔细听来，都是唱的《胡笳十八拍》的调子，把我们熟悉的“苏武牧羊”改成了佛经的内容——只这一点，还保持着佛山的本色。
千佛山山路不太陡，却非常滑，石头台阶都被磨得滑不留足。爬山的途中没有什么好看，等到爬上山顶，登佛山而小济南时，才得到最好的享受。站在山顶眺望城内，偌大的济南城，一处处的楼与路，一处处的安静与忙碌。转过身看城外，都是连绵起伏的山，据说是泰山的余脉——它们应该就是《济南的冬天》里那些温暖的小山吧。山上的大风吹干了汗水，逐渐冷起来，可我不愿意下山，因为站在那里看着远近的山，就觉得安稳可靠——呵，看着它们，面向城外，春暖花开。
等到下了山，长舒一口气，总算完成媚俗的行程，回去也有个交代，没白来济南了，心情十分轻松。可是，仅仅这三个景点，总让人不满足。济南，如果真的只是这些景点呈现的样子，虽然不坏，却太单薄，不够饱满，也没有太多回味。
当时才下午2点多，回程的火车是晚上10点，时间还很充裕。于是照着地图乘车来到经十一路上的济南美食街。美食街有点让人失望，都是各种大餐馆，市民化的小吃摊点很少。倒是美食街南侧的马鞍山路，让我发现了新大陆。
一般城市马路的两侧，要么有些花坛，要么各有一排行道树。马鞍山路两侧，却各有三排密集整齐的桦树，枝干颀长、风姿傲岸。在街尽头望去，有如一片树林。行人在中间穿过，自行车就停靠在树旁。马鞍山路是条热闹的大街，街道两旁有大型商场，还有各种大小店铺，周末人流熙熙攘攘，人们穿行其间，就像走在都市丛林中一般，给济南增加了许多野趣和童话般的吸引力。
后来，我在马鞍山路的西头看到了英雄山广场和英雄山，山巍峨地挺立在广场之后，于是我联想到，这条街及附近的街区，原来也许都是山，人们从山脚处抢出了一块地儿，建了房子修了路，形成了一条大街，但是舍不得把原来的树林砍掉，于是留下了它们，也造出了一块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宝地。
英雄山广场，周末是古玩交易的民间市场，近旁又有济南市妇女儿童活动中心，可以想见这里怎样拥挤着男女老少了，而且全是当地人，一般的旅游团队不会来。英雄山上耸立着“革命烈士纪念塔”，塔并不稀奇，其实是一块普通的长方形纪念碑，但是见到许多人往那有塔的山上爬，引得我也追随上去，全不顾刚从千佛山下来，腿脚都不灵光了。
就这样在太阳下山的时候又上了一座山，石头台阶都磨得又亮又滑，旁边的扶拦被孩子们当滑梯玩耍。到了山上，与许多人一起，在革命烈士纪念塔旁，看夕阳下的泉城，吹着呼啸的山风，望着风筝竞翔，心里格外安详。
从另一条路下山，就到了济南战役纪念馆，此时纪念馆已经关闭，但在馆前的路上，遇到了络绎不绝的济南人：有四人一起踢毽的，有用水在地上写大字的，有溜旱冰的，有散步聊天的，还有围在一起合唱的——这已是我第N次见到济南人在公共场所合唱了——合唱声中的济南，真是一座快乐的城。
正想离开，一阵歌声拽住了我的脚步。那是广场音乐会吗？凑过去一看，原来是一对老人在唱《康定情歌》，声音嘹亮，婉转自在。周围坐着一个小乐队，手风琴，笛子，二胡，琵琶，碰铃，木鱼，电子琴，应有尽有，演奏得像模像样。一个瘪嘴矮个白胡子老人，好像站都站不稳，却挥舞着指挥棒，抑扬顿错地指挥若定。观看的人更多，围得水泄不通。哦，济南老人的后现代生活，彻底征服了我。记得在莫斯科的一个公园，见到很多老人在跳舞，正欣赏时，一个俄罗斯老头骄傲地对我与同伴说，“我们的人民很快乐！”此时，我真想对他说，“我们济南人民更快乐！”
那时那刻，夕阳缱绻，山风习习，归鸟争鸣，清爽至极。这里没有游人，而全是这个城市的居民。我站在台阶上，虽然背着旅行用的大包，却一点没有游客的感觉，我与这个城市，正在逐渐熟悉、甚至默契起来——我想，这该是两日旅行的高潮与总结吧，哦，也许，我可以融入济南生活的这一天。
在济南城南，到处是与山依偎着的人家、学校、街道，它们舒适地蜷在山麓之间，把这些山当成生活的一部分。应该说，济南的城南就是山城。泉城济南是美的，山城济南则更加有生命力。我突然觉得，济南人的性格，就像那喷薄向上、绵绵延续、有情有义的山与泉，清明甘冽，温暖和煦，自由自在。
走入济南火车站时，我几乎有点难过，因为要离开它了，在这样好的一个济南的春天。又是一夜坐在拥挤的硬座车厢里，我的《齐鲁周刊》在乘客中间传递。26日清晨，当天再亮起，晨曦勾勒出一片恢宏的天际线时，火车已缓缓驶入北京。虽然北京于我也是他乡，但此时却好像回到母亲的怀抱一样——这次的回家虽然很累，但心是平静而喜悦的，因为，这真是一次温暖与百感交集的旅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