伟大作家都悲天悯人,他们以某种天赋的灵性接近人类的最终真相,继而写出普遍真理。
曹雪芹在《红楼梦》里写了封建社会必然灭亡的总趋势,这当然是共识。然而,他不是一般作家,也不是优秀作家,他是伟大作家,所以,他不光写爱情写历史,他其实在红楼梦中写出了更高层次的东西,写出了人类的普遍追求——一种有尊严的、诗意的生存。
什么是有尊严的、诗意的生存?
有尊严就是活得自在,活得随心,可以不被局限性或邪恶性的力量束缚或者羞辱,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生存。而诗意就是活得美好,活得优雅轻盈,具有审美意义上的愉悦。如果有尊严是闲庭信步,诗意大概就是云卷云舒。有尊严是第一步,诗意则是最高境界。
在某一个时刻,我们会感觉到自由奔放与诗意灿烂。这是个永恒的时刻,因为在那一刻,你体会到所有为人的快乐,至高无上的精神满足与享受。但是,由于受到各种条件的限制,它不可能长久,它又是短暂的,所以我常说“Poetic Moment”,只是一个瞬间,一个片刻。
这个时刻大多与财富和权势无关——这倒不是自己没钱没权才说的酸葡萄话。在过去的很多时候,我是在很简陋粗糙的物质环境下,体会到这种诗意的时刻。也许造物主就是这么奇妙,他把宇宙最高的快乐埋藏在最低形式的存在里面。
其实,所谓诗意的时刻也很简单。当公交车驶过一个天桥,看到桥下一个老人在给另一个老人理发,他们浅浅地微笑着,围兜在风中飘起来。。。在一个雨天,在一座毛主席雕像前,看到三只小鸟并肩站在雕像头顶上,啾啾鸣叫着。。。年迈的母亲,俯身牵着孙子的小手,在树荫下的甬道上且停且走,树叶无声地落在她的身上。。。
看到此,原本烦乱慌忙的心灵,一下子宁静澄澈起来,一种纯粹的欢喜弥漫进每一个细胞,呵,真真是无处惹尘埃了——这分明是觉悟到终极幸福的时刻。这个时刻其实不神秘,凡人经常可以遇到——只是多数人并不自觉而已。
那个时刻,所有笼罩着自身的束缚都烟消云散了。那个时刻,只有你可以驾驭自己的存在,让灵魂接近天国,你就是自己的真正的主人,谁也不能左右你,你只听从来自内心的声音。你可以与神灵对话,可以让精神升华,那种豁然开朗与醍醐灌顶的通透之感,那种顿悟的愉悦,是任何物质享受都无法体会到的。
很奇怪,在物质享受的时刻,在饱餐美食,浓妆艳裹,宝马香车的时候,精神就十分迟钝,灵魂十分笨重,思想十分痴呆,只能沉降在最下层的尘埃里——这种动物的时刻,让我们感到自己活着,这副皮囊充满了食物,包裹着华服——这时刻当然也给我们温暖和安慰,也是不可缺少的时刻。
可是,有尊严的、诗意的时刻是只属于人的时刻,是凡人最高贵的时刻。没有成为猪狗,没有成为山河,生而为人,这是一种多大的幸运与快乐。一个真正的人,就要努力追求这有尊严的、有诗意的时刻,并且让这种时刻更长久,使这种时刻成为永恒。
所以,《红楼梦》中那些理想的人,不光要争取爱情,更要争取有尊严的、诗意的生存。雪芹写此书的时刻,其实是他最潦倒无告的时候,可是我知道,对于他来说,在绳床瓦灶间写此书的时刻,就是那样有尊严的、诗意的时刻。在曹翁的时代,在他的境遇下,尊严与诗意只是一场美梦,那么在我们的时代,尊严与诗意是不是多了一些?
也许,完全地有尊严与诗意永远也无法实现,但是,既然几百年前就有人穿过宇宙和历史的重重雾霭,见到了这光明的天外与未来,我相信,即使我辈无法到达,即使我们的子子孙孙也无法到达,只要前方闪耀着这理想的光芒,我们就值得投身为人,在这苍茫飘渺的人海里渡一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