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篇文章写的是2003年4、5月间的事。从西藏回来后陆续写了很多文章,也有很多未完成,这一篇也一直在写在改,直到现在才发进博客里——仍然不是我满意的状态,好歹先这么放着吧。
桑耶寺—雅鲁藏布江—拉萨
从桑耶寺回到拉萨的一路,与从当雄到那曲的同样难忘。不过,当雄到那曲的一段路是宁静的梦幻岛之旅,而这一段路却是轰轰烈烈的驰骋红尘。
那个周日下午游完桑耶,依依不舍地要回家了。为了避免重复,我和同伴决定不从原路返回,而要穿过桑耶寺以西的一片山谷,然后横渡雅鲁藏布江,最后在江彼岸搭车回到拉萨。
桑耶寺门口有很多兜揽生意的藏族拖拉机手,我们找了一个,谈好了价钱(我忘了是多少钱),那个拖拉机手,便带着我们启程。
拖拉机谁还没见过,不就是普通的交通运载工具吗?可是,坐上没多久,我们就发现,这翻山越岭的拖拉机,虽然不至于成为过山车,但简直就是游乐园里的疯狂老鼠。
平心而论,这不是拖拉机或驾驶员的错——而是因为脚下的路不平。那哪里是路呢?这种路要多少人走过,才能踏平坦?突突突,突突突,突突突突,突突突,这种疯狂的颠簸,没有把我的五脏倒出,没有把我颠到痴呆,现在想想都很幸运。
从地图上看,通往雅江的这条路,称得上是河谷。可是,地图上的一小段无风无浪的黄颜色,竟然会成为脚下的五线谱。一会高八度,一会低八度,一会B大调,一会C小调,总之,我们在拖拉机上,根本坐不下来,坐下来也会被颠得像炒豆。站也站不住,只好死死地抓住栏杆扶手——一松手,肯定要被甩下去了。当然,还要一边开怀大笑着——哪能不笑呢,这么好的经历,百里河谷一日还——心里只有无限的感激。
是的,无法策马奔腾,就坐拖拉机奔腾——能来西藏的我,已经是幸福的。
这种坑坑洼洼的路,象极了我的人生之路:那绝对不是坦荡的高速通途,不是等级公路;这种突突突突,让我几乎泫然欲醉。
是的,醉是一种在高原时常常遭遇的状态,被高原的酒、高原的人、高原的山水、高原的天空与大地彻底放倒------醉,还有泪水。我想我是太疯癫,完全没有爱惜身体的概念。于是,与朋友、老师、学生,任何人在一起,都可以醉。西藏醉的时刻,往往伴随着幻想与幻觉,往日的欢喜或者心酸(实际上心酸要多一些),全部回来。我知道,醉在高原的时时刻刻,也许是后来身体出问题的原因。可是,要是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会依然做同样的选择。所谓“愿意用生命换旅程”,大约就是我这样不知好歹的人。
但是,其实我并不是那么不可救药,去西藏之前,我恪守着所有的规矩,是那么标准的学生与女儿。只是,只是因为我不愿意对着西藏隐藏自己一分一毫——他是我一见钟情的爱人,他是对我万般宠爱的长兄,他知道我是那么爱他,他容忍我所有的放肆与放纵。往日独自挣扎的时候,我不知道这里还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兄弟,一个可以随心所欲的伴侣。现在知道了,我为什么要浪费生命去若即若离、欲说还休、半推半就?
在旅途中,也不全部是颠簸,只感到颠簸,就是没有慧根的行者。在这条河谷道路的颠扑之中,逐渐懂得了很多“道”理。呵呵,路上的风景与人情,才是高原路上的真谛。当他们纷纷扑面而来,我应接不暇。
沿途人烟稀疏,偶尔有村庄静卧,没有喧嚣,只有柔和的夕阳,默默地落在这片静土之上。有个藏族阿妈朝我们挥手,看我们被颠得歪来歪去。而我们则看她气定神闲地站在村口——我想带你出去看看,阿妈,让你看看外面的世界,可是,也许看过那么多世界的我,没有阿妈的幸福多。
就是这样一路被当做肉丁在锅里爆炒,在还没有被做成宫爆人肉丁的时候,这样天翻地倒的旅程,终于走到头。跳下拖拉机的时候,我正与雅江撞了个满怀——从动得翻天覆地的车,到平静无声的雅江,这个巨大的过渡,却显得非常自然。一段艰难的山之后,必有一片温柔的水吗?这片水,对我们受了点颠簸伤痛的身体,起到了治疗的作用——立刻,我就被它雍容的气度收服。我记得拍了一张照片,迄今为止,仍然是我非常满意的作品——这张雅江渡口,展现出静美雅致的风韵,每次看都让人怦然心动。
渡口有几只大木船和几个船夫,没有打算过江的乘客。我们找上了一个船夫,请他带我们过江。渡口是一个莫名浪漫的词语,摆渡人简直就是诗人——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它有着佛教的联想。更何况处于如此兴奋与骄傲状态的我,把那个全身风尘的、皮肤粗黑的藏族船夫,也看得那么浪漫。
这下轻松了,可以享受出租船的待遇啊——可是,雅江也不是那么好过的。当时的雅江,正有一种风雨将来的异常平静。远方已经可见旋涡与气流,它们可能会彻底打破雅江安谧的睡眠,让它成为一头怒吼的雄狮。于是在江边徘徊了好久,不敢出发,恐怕这么温柔的江水,会在我们到达中间的时候,变成吞噬我们的巨浪。
在岸上与船夫纠缠了一会,问他能否在此时过江,他开始有点担心天气。就在这过程中,远处的江上升起了风雨,好像下得不小,江水也汹涌开来,然而我们这里却无风无雨。又过了一会,眼见着那风雨减弱,江水也平静了许多,他给了相当专业的意见,说这时候过江没问题了。于是我们就提心吊胆地出发了,一起乘船的,还有两个藏族兄弟。我们四个人坐着可以载50个人的船,当然原本5元钱的船资,也就成了90元钱。
当与江水基本在同一高度的时候,我就有了雅江的视角,可以从更低的角度看远方朦胧的山水,看近处碧绿的波涛,看变幻莫测的两岸。这个时候好像被雅江抱在怀中——它的怀抱真大,大得让人有点害怕,可是这个怀抱又那么真实,真实得好像依靠在母亲的胸膛。围绕着雅江的高山,就是伟岸的父亲,充满慈爱地望着我这个弱小的,在母亲怀中蹒跚向前的孩子。呵,在雅江上,便到了自然的家了,有父亲有母亲——我与我的家,可以同生同死。
我想,那个时候我一定接近迷狂了,柏拉图说迷狂让诗人写出绝唱——是的,如果不是经常迷狂一样地爱西藏,又怎么能孜孜不倦地写了这么多文字。而这,就是我写给西藏的情书。虽然写字不是容易的事。
那个摆渡人,绝对没有我想象的诗意,他也许在为如何修理船操心——可是,迷狂的我,宁愿相信,他会是一个承担救赎职责的人,在这条大江之畔,每日清晨黄昏,将孜孜以求的灵魂,摆渡到彼岸。而江上风雨的洗礼,是必经的人生程序,不然怎么能将污垢清除,怎么能到达神圣的领悟?这样原始的过河方式,创造出无限诗意;无法想象,如果游人太多,开通汽渡班轮的时候,那样一条热闹的雅江,将会变成怎样?
江上真的比较平静,船儿走得很安稳,远方尚未完全消退的风雨并没有影响过来,摆渡人果然有经验。我一个人船前船后地闹腾,一下子爬上船头,伸手抚摸雅江沁凉纯洁的身体,一下子又给船夫拍照片,还掌握着船舵,装模作样地开了一会船。船夫已经习惯了,把舵交给我,在一旁小心地看着,并不多说什么。
船上时光容易过,江畔繁华又一天。过了江,天就晴朗起来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爬上公路,拦下汽车,就可以安稳地一路返回拉萨,回到离开两天的家了。
结束快乐的旅行,原本都有点惆怅,不过,在西藏就好多了,回家也不难过,因为期待着还有下一次更精彩的旅程——人在西藏,就永远在路上。
一天一点清楚,一天一点领悟,在西藏,一天比一天更接近那可能存在的真理。在西藏,就是在去往天堂的路上。